疯狂牛牛，春野上的生命狂想曲

四月清晨，薄雾还未散尽，我已站在老家村口的老槐树下，远处传来几声牛哞，沉沉的，像是从大地深处闷出来的鼓点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每当听见这种声音，就会扔下书包往田野里跑——那是“疯狂牛牛”出栏的日子。

“疯狂牛牛”是乡亲们给村里几头公牛取的外号，说是疯狂，其实不过是憋了一整个冬天后，头一次被赶进春野时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头，它们甩着尾巴，四蹄翻腾，把积攒了几个月的力气全都撒在了田埂上，泥土被踩得飞溅,惊起的麻雀像箭一样射向天空。

二叔公牵着缰绳，嘴角叼着旱烟袋，眯着眼看它们撒欢。“疯吧疯吧，一开春，牲口跟人一样，憋坏了。”他说这话时，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像是解冻的河面。

我记得那年初春，村里的老牛“黑旋风”突然发了狂，它挣脱了缰绳，冲进了油菜田，金黄色的花瓣漫天飞舞，村里人都跑出来看，有人着急，有人笑骂，反倒是二叔公不急，他坐在田埂上，看着黑旋风在花海里打滚，口鼻间喷着白气。“让它疯，”他说，“牲口也有自己的春天。”

那一刻，我突然觉得，所谓的“疯狂”，或许并非失控，而是一种被禁锢得太久的生命力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
如今回想起来，那个年代的“疯狂牛牛”，其实是土地给予我们最朴素的启蒙——关于自由，关于释放，关于生命的原始节律，城市里没有这样的疯狂，写字楼里的人，总是把情绪藏得严严实实，连笑都要克制，哭也要躲进角落，可牛不一样，它们想跑就跑，想叫就叫，想打滚就在泥里打滚,浑身上下沾满了春天的味道。

后来我离开家乡，去过很多地方，看过很多牛，动物园里的牛温顺得像是标本，高原上的牦牛沉默得像石头，只有老家春天田野上的牛，是活的，是疯的,是带着泥土气息的生命本身。

上个月回村，我看见村里只剩几头老牛了，耕地也用上了机器，二叔公已经不在了，那片曾经让黑旋风打滚的油菜田，如今盖起了楼房，邻居家的孩子抱着手机打游戏，我问他知不知道村里曾经有过一头会发疯的牛，他摇摇头,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。

我有些怅然，又觉得或许不必太在意，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疯狂，父辈的疯狂在田野，我们的疯狂在别处，只是偶尔，当城市夜晚的风吹进窗户时，我会想起那个春天的下午——黑旋风在金色的油菜花里打滚，阳光照在它油亮的皮毛上,全世界都在为这场疯狂的奔跑让路。

那时节，风是软的，泥是香的,牛眼里有一整个春天。

或许，每个人心里都该留一块田野，让属于自己的疯狂牛牛，能够每年春天,痛痛快快地跑上一回。